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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三观的炒猪肝与黄酒

余华的小说,尤其是短篇小说,很擅长描述残忍与荒诞。 比如《十八岁出门远行》,前半部分叙述得缓慢精确,后半段则在荒诞和绝望中加速,一切规则都在崩塌,结尾的回溯意象是神来之笔,带着一种精致的反讽:“于是我欢快地冲出了家门,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”。 《现实一种》给人的感觉,则是绵延不绝的潮湿。氛围的安静,叙述的细致冷静,结合小说的恐怖情节,两相照应。 《细雨中呼喊》的叙述则充满激情,虔诚又固执,大概是余华小说中最激情最锋锐的篇目。有些地方,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“正面硬写”。喜欢那劲头的人格外喜欢,不喜欢的人,大概会觉得劲儿劲儿的吧? 《活着》的开头,句子优美得仿佛诗歌。但读过的都知道,这小说从用看似无表情的口吻叙述一整段历史,让叙述者参与到了故事之中。叙述者本身的沉静,与他叙述并亲历的故事,带出了尖锐的悲剧效果,对比带出了巨大的冲击力。 余华很喜欢这样极端的对比,带出的强烈效果。 说《许三观卖血记》。 《许三观卖血记》,没有《细雨》那么澎湃的叙述欲,比起《活着》来也没那么惨烈。句子更短,整体节奏更为轻盈。 这个小说几乎取消了心理描写,所有的人物都很直白地,用行动与对话说明心理。加上勉强还算完满的情节,就构成了一部,颇有些漫画色彩的小说。 在这部小说的意大利语版自序里,余华自己说: “汉语的自身灵活性帮助了我,让我将南方的节奏和南方的气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语言之中,于是异乡的语言开始使故乡的形象栩栩如生了。这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,同时也是生存之道。 的确。 《许三观卖血记》描述的,显然是浙江城镇人的生活。这里没有《活着》那般残忍的生离死别,则生活方式的跌宕,很直白地体现在饮食上。小说的主线,很直白地,体现为与饮食相关的欲望。很巧,很轻,很实在,一目了然。 余华是浙江人,于是《许三观卖血记》里,许三观跟着两位乡下哥们卖完血了,仪式性地犒劳自己,就去吃一盘炒猪肝,以及贯穿小说的经典台词: “黄酒温一温!” ——我们老一辈江南人喝酒,常是一边吸螺蛳,一边跟朋友吹牛,空出嘴来就跟婆娘说一声:“黄酒放进铫子里,再去热一热!” 许三观温黄酒这个细节,就此成了小说主轴,成了许三观每次卖血之后的仪式。 第一次去,是看两位哥们摆谱,有样学样;第二次去,多年不卖血了,忘了,要想一想才想起来,“黄酒温一温。”第三次去就闹笑话了,大热天要喝温黄酒,真是刻舟求剑、胶柱鼓瑟。到最后,他甚至还能教另两个被他带着去卖血的少年,“黄酒温一温。” 小说与吃的逻辑关系,是这么紧密起来的:许三观到乡下田里吃瓜,吃黄金瓜、老太婆瓜、西瓜、黄瓜和桃子,一边吃着尘土一边吃瓜。吃完了,站起身,觉得全身发烧,然后,就决定结婚了。 他去请许玉兰吃,吃了小笼包子、一碗馄饨、话梅、糖果和半个西瓜,吃了八角三分,然后便让许玉兰嫁给他。说得很实在:“你以后可以经常一天吃八角三分。” 结婚的欲望、结婚的好处、生活的核心,都与吃相关。 这就是许三观的逻辑,也是本小说的逻辑——按照余华的说法,也是他们故乡人的逻辑。 既然确立了这种逻辑,小说就一直这样下去写了。 既然已经确立了“钱=吃的=生活资源”这个最简单的逻辑,从此许三观卖血,就成为了一次又一次度过难关的生活秘诀。 其中自然也有波折。比如,许三观第二次卖血,就得孝敬白糖给李血头。比如,许三观睡过了林芬芳后,就得卖血换一些吃食来赠送给她——用来炖汤的猪骨头和黄豆,用来做绿豆汤的绿豆,用来泡茶的菊花。 每一次波折,都与吃息息相关。生活里的迎来送往,情分来去,都是吃在维系着。更不必说,每一次许三观卖血后,都还是去喝黄酒吃炒猪肝。 后来许玉兰被斗时,许三观给她送饭。他将肉藏在饭下面,“偷偷给你做的,儿子们都不知道。” 当年结婚,是吃了八角三分;到后来夫妻情深,也还是在吃里体现了。 小说最后,许三观老了,一度觉得自己的血卖不出去了,丧失了安全感。许玉兰提醒他,自家有钱了。于是许三观终于奢侈了一下: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三盘炒猪肝,一瓶黄酒,还有两个二两的黄酒,他笑将起来,吃着炒猪肝,喝着黄酒,他对许玉兰说: “我这辈子就是今天吃得最好。” 这段妙就妙在,许三观所谓吃得好,不在于炒猪肝和黄酒,在于丰足。老年间说有钱人吃饭,吃一看二眼观三。后来人说笑话,有钱了,就买两份,吃一份看一份。吃着碗里,看着锅里,对许三观而言,是一种满足的慰藉。 所以对许三观而言,曾经的猪肝黄酒,是卖出了血之后的自我慰藉,是终极的安全感。而此时此刻,不用卖血,也能吃三份——吃一份,看两份,这才是终极的安全感。所以才吃得最好——对他这样,经历漫长生活,随时预备卖血来扶危解难的人而言,的确是最美好的生活。 话说,小说中段最甜苦交加的两个段落,都还是在吃上找。 其一是,许玉兰给孩子们煮粥,格外加了糖。孩子们苦惯了,太久不吃糖,已经忘了甜味了,吃了之后,眨巴着眼,居然想不起来这是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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